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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天里,上山所有的遇见
□ 伽蓝
上山所有的遇见始于对山峰的瞩目,山顶不仅是有形有色的,还隐约有精神上的制高点,在心里激发强烈的情感。高山环境的严寒,往往蕴含着一种令人望而却步的吸引力,它似乎在预示着一段令人振奋的人生历程。那些无意中被琐碎日常所过滤掉的激赏似乎被重新归还。上山所有的遇见始于那些放弃了代步工具的徒步,你明显感到触碰到了宇宙的某种精神性,它既扩展我们也压缩我们,让我们一阵豪情万丈,一阵又自觉渺小。借助云端,感知雪所散发的光芒;趋近悬崖,可明晰人生并非充斥着诸多关于取舍的抉择。上山所有的遇见,你感到被风掏空了,又被雪填满了,此时,若有人与你在雪地中默默同行、艰难跋涉,你亦会由衷地感慨:在经历险境之际,我们更需要一位值得信赖的同行者。
于天山的诸多山峰之下,在一片银白的景象里,当玄黑色铺展之际,一座山峰便完成了其最基本的构形。此山并非是平缓起伏、造型温和的丘峦,而是以一种陡然拔地而起之势,成为不容被忽视的庞大山体。其引人注目的方式与所有伟大的创造物相类:首先以宏大且完整的缄默态势逼近,使置身其间的人自感渺小,进而获取一种敬畏之情,诚如深邃的思索往往先予人以强烈的冲击。而后才赋予那种与寂寥时光相伴的、既孤寂又充盈的成就感一般。山体上的纹路如遇斜阳,绛色便从玄黑的基底隐隐渗出,不是浮彩,是地壳深处压抑了太久的岩浆,冷却后成为山的静脉——它让整座山拥有了内部涌动的记忆。而盛雪之下隐匿着的更为锐利的赤色,乃是山岩于永恒生长进程中骤然迸裂的标识,是一道崭新的、犹具生机的创口。
这些色彩赋予山峦灵动之态,使其不再是静态的纪念碑,而是一场“正在进行”的雄浑进程。恰似时间在这片天地留下的痕迹,是层层累积的生长印记,仿若荒野中不断展开又逐渐凝固的、峻峭的书卷。在峰峦之巅,那宛如瓶花花蕾般的物象,恰似皮包之上的绣痕,呈现出工整且繁复之态,为无形的器型所界定,绽放在嶙峋与粗粝的极致之处。 这不禁令人联想:是否最克制的美,往往诞生于最严酷的境地?它不像山脚的野花那样自由蔓延,却因这份被约束的姿态,获得了另一种瞩目的高度:仿佛整座山沉重的心事,历经上升与挤压,最终开出的是一朵极为理性、也极为脆弱的结晶。山峦由此得以不朽:其以荒芜之躯承载精妙意志,凭借持续隆升的态势,成就一场永不凋零的盛景。
对时间的感受会是一剂良药,它让一度没法骑马的腿骑了马,让迎冬便发痛的腿忘了痛;让似乎永在增长的年龄停了摆,让那么远的冰雪之路瞬时即达;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,看见雪花飘落中的金色光斑;让习惯了垂落的视线,学习如何搭着凉棚迎着光;让习惯全景的视角里聚了焦……所以,我们仍然要学会给时间以时间。
雪天里,上山所遇的一切壮丽景象,皆能被生命深处的某种呼唤所牵引。当夜幕降临于广袤的高原,伫立在深邃如渊的峡谷边缘,聆听风拂过岩壁所奏响的古老乐章;亦或穿梭于仿若被时间所遗忘的高原荒漠,戈壁滩的轮廓在月光下泛起银白的幽光,仿佛大地的骨骼,那时你会感到,自己既是一粒偶然的尘埃,又是整个宇宙反观自身的一道视线。在这样的时刻,人总同时怀着两种相反的渴望:一种想紧紧抓住自己的存在,借由这浩大的背景确认“我”的轮廓与重量;另一种却想松开手,让名字、记忆、边界都消融于这无边的静谧之中,像风归于风,像一片雪落于雪地。
上山所遇的大雪里,有一种极其宁静的芬芳,它所覆盖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冽起来。爬山使人重新重视氧气,并忘记一些身外之物。走过一段大雪覆盖的路,听到冻雪下潺潺的流水声,再仰头猝然不妨地迎接阳光,那时,你觉得这让人眼花缭乱的光辉,让人目不暇接,没有任何语言的力量能充分描绘,冷到风都冻停了,四周唯有一片白茫茫,却依然有啄木鸟的声音,山顶有至高的沉默,等待用蛩音走过深雪,走向一个既定的结局。
在高山之巅,阳光映照下的风雪呈现出强烈且令人目眩的态势,其集中而耀眼的白色光芒,使人难以长时间直视,仿若某种精神力量直观地展现在我们眼前。高山深处的积雪似乎具备一种独特的、引人关注的特性,即阻滞时间流逝的特性,时间往往会因寒冷而停滞,仰望苍穹,会令人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浩渺之感;置身于松影婆娑的雪地之中,能体会到格外的明亮,同时生出谦逊之情。风沿着山脊向我们吹来,几百万粒雪尘在阳光下飘扬,雪花以察觉不到的速度覆盖住远方,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。靠在雪所折叠好的靠背上,想着雪就这样覆盖住了你所看到的每一寸地方。
下山时所有的回望,皆始于对一片雪原的征服。旷野并非荒芜之地,其暗自埋藏着秩序的草籽,于行走间可衍生出温柔的路径。泥土散发的腥气往往蕴含着一种令人俯身探寻的感召力,它仿若在允诺一份值得悉心审视的日常情境。下山时,所有的回望皆始于松开紧攥马缰绳的手指。穿越雾凇垂挂的树林,我们学会辨识从炊烟中升起的人间时刻;行经岔路,我们终而悟得,所谓方向,不过是深雪里踩出的雪道。下山时所有的回望,被夕阳浸透了,又被晚风晾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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