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程顾里木图路·半生人间清醒

　　侯义明

　　山水有清音，岁月有深情。自远赴博乐援疆履职以来，我在这片青色草原的沃土上，遇见山川风物，结识良师益友，也在烟火人间的寻常岁月里，读懂了最质朴的人生真谛与最珍贵的亲情暖意。与本土艺术家狼戈老师的相识相知，是我扎根博乐岁月里最温柔的馈赠。这位生于斯、长于斯的草原才子，无专业科班的熏陶，却天赋异禀、才情满腹，诗画寄山河，词曲诉乡愁，以笔墨润岁月，以歌声暖草原，将满腔赤诚尽数赋予这片深爱的博尔塔拉大地。

　　狼戈老师的作品，字字皆是故乡情，曲曲尽是草原魂。《青色草原》辽阔悠远，唱尽博尔塔拉的山河壮阔；《博河月夜》温柔缱绻，绘尽边城夜色的静谧温婉；《博尔塔拉南城的那边》质朴动人，藏着小城的烟火朝夕。就连广为流传、常被执读为礼赞伊犁的《苹果香》，字里行间亦藏着博乐的山水印记与故土情怀。在众多作品中，最让我念念不忘、共情深切的，始终是那首《顾里木图路上的小酒馆》。初听入耳，旋律低沉婉转、娓娓道来；再听入心，字句皆是遗憾、愧疚与绵长思念。待听闻歌曲背后的人生故事、读懂藏在旋律里的母爱深情，更是万般感触涌上心头，历经岁月沉淀的人生共鸣，直抵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
　　古人云：“哀哀父母，生我劬劳。”年少轻狂时，我们总难读懂父母的隐忍与牵挂，总以为来日方长，总肆意挥霍陪伴的时光，直至历经世事、幡然醒悟，才发现有些遗憾，一旦酿成，便是终身无法弥补的怅惘。我素来向往顾里木图路，这条藏着狼戈等一代博乐人的青春岁月、载着无数边城人悲欢离合的街道，于我而言，早已不是一处寻常街巷，而是一处沉淀着青春遗憾、诠释着至纯母爱的精神地标。奈何入职繁忙、琐事缠身，这份心念迟迟未能落地，一场奔赴，屡屡搁浅。

　　癸卯初冬，十一月八日的清晨，风丝不动，阴云蔽日。我在博乐市友好时尚购物中心广场，替同事参加博州消防宣传演练仪式。仪式落幕，心下澄澈安然，便放下万般忙碌，循着心底执念，只身开启这场期盼已久的奔赴。沿北京路缓步前行，辗转左拐，终于踏上心心念念的顾里木图路，步履从容，一路向西，阴差阴错，直抵西海牧歌博物馆。

　　路途漫漫，风光随行，皆是意外之喜。行至途中，不经意间来到草原情铁骑大营。座座蒙古包错落排布，古朴雅致、风情浓郁，浓郁的蒙古族民俗风情与边城的独特气韵交融共生，一步一景，皆是博尔塔拉独有的人文韵味。沿途继续前行，步入清幽静谧的北山公园。冬日的园区依旧草木葱茏，草坪铺展如茵，绿树错落成荫，登高远眺，整座博乐市区的风光尽收眼底，楼宇错落、街巷纵横，边城烟火安然盛放，静谧风光抚慰人心。移步向前，便是博乐市烈士陵园，园区正处于施工中，肃穆静谧的氛围萦绕四周，让人心生敬畏，感念岁月静好、山河无恙。

　　一路慢行，一路沉思，烟火街巷、风物人间，皆有治愈人心的力量。行至路途尾声，我换乘7路公交，折返兴博市场周边，一心寻觅狼戈老师口中承载着青春往事的顾里木图路43号。于寻常烟火里寻岁月旧痕，于街巷喧嚣中寻往事余温，大抵是世间最动人的奔赴。

　　我沿街细细探寻，目光掠过林立的商铺、往来的行人，沿途只见数块标注南北走向的“顾里木图路”路牌，以及干净整洁的顾里木图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，辗转良久，始终不见43号旧址踪迹。旧景难寻，往事朦胧，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怅然。万般无奈之下，我冒昧联系狼戈老师的女儿，问询旧址具体方位。她悉心发来数段实景视频，标注周边商铺标识，为我指引方向。循着精准线索，我在街巷一处不起眼的角落，终于寻得这片心心念念的土地。

　　而今的顾里木图路43号，早已换了人间。昔日人声嘈杂、烟火喧嚣的小酒馆踪迹全无，取而代之的是崭新整洁的居民小区，楼宇崭新、秩序井然，岁月更迭，旧貌换新颜，唯有脚下的土地，依旧承载着数十年的人间悲欢、青春过往。

　　正当我伫立沉思、感慨万千之时，一位年过七旬的维吾尔族老人缓步走过。我上前轻声问询旧日往事，老人娓娓道来，解锁了这条老街尘封的岁月记忆。老人今年七十二岁，见证了这条街巷数十年的岁月变迁。据他回忆，数十年前，这里确实有一间寻常的烟酒小铺，便是远近皆知的街头小酒馆（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小商店）。彼时物价低廉，一瓶白酒仅需两元左右，寻常百姓皆可消费，朴素的烟火，治愈过无数平凡人的困顿时光。

　　当年的顾里木图路，是无数边城年轻人的青春聚集地，也被坊间称作“酒鬼一条街”。多少失意之人，在此借酒消愁、排解忧思；多少失意少年，在此消解迷茫、打发时光。有人因世事坎坷、满心郁结，以酒释怀；有人因家庭琐碎、心生隔阂，借酒解忧；有人因情路坎坷、离别断肠，酩酊大醉；也有人只是年少闲散，以此消遣光阴、虚度年华。

　　而狼戈老师当年频频驻足此处，亦是深陷人生低谷、历经失意困顿的艰难时刻。年少成名的憧憬落空，人生前路迷茫困顿，满腹心事无人诉说，只能将万般愁绪寄托杯中酒，常常独自奔赴这条街巷，在小酒馆买醉消愁、麻痹自我。彼时的他，沉浸在自己的失意与痛苦中，困于年少的偏执与懵懂，只顾沉溺情绪、自怨自艾，却从未回头留意，身后始终有一双温柔的眼眸，默默牵挂、静静守候。

　　世间最深沉的爱，从来都是沉默无言、润物无声。狼戈老师的母亲，知晓儿子年少失意、心事重重、夜夜买醉，从不苛责、从不抱怨，只将所有担忧与牵挂藏于心间。每个深夜，当他独坐酒馆、对酒独酌，母亲便悄悄追随而来，默默守候在酒馆门外的夜色里，寒风为伴、夜色为邻，静静等候他酒醒归来。漫漫长夜，岁岁年年，无声的陪伴，日复一日，沉甸甸的牵挂，萦绕心头，从未停歇。她怕深夜寒凉伤了儿子身体，怕醉酒独行出了意外，唯有用最笨拙、最深情的方式，守护着年少迷茫的孩子，待他酣饮结束，小心翼翼搀扶着满身酒气的他，踏遍夜色街巷，护他平安归家。

　　这份藏在夜色里的母爱，隐忍、温柔、厚重、无声，陪他熬过无数低谷黑夜，渡他走过年少困顿岁月。可年少的狼戈，沉溺自我、不懂珍惜，肆意挥霍母亲的温柔与偏爱，将至亲的牵挂视作寻常，将无声的守护视而不见。

　　人生最大的遗憾，莫过于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。岁月无情，母爱绵长，却终有尽头。母亲的骤然离世，成为狼戈老师一生无法释怀的痛，也是心底最深的愧疚与遗憾。当再也无人深夜守候、无人温柔搀扶、无人默默牵挂，他才幡然醒悟，那些年少买醉的夜晚、那些肆意任性的时光，终究酿成了终身遗憾。曾经不以为然的陪伴，成了余生求而不得的念想；曾经肆意辜负的温柔，成了心底无法抹平的伤疤。

　　满心愧疚、万般追思，化作笔墨旋律，成就了这首治愈无数人的《顾里木图路上的小酒馆》。一曲长歌，道尽半生遗憾，诉尽寸草春晖。歌声深沉质朴、情真意切，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，没有刻意煽情的修饰，只用最纯粹的旋律、最真挚的独白，缅怀慈母深情，忏悔年少无知，告诫世人珍惜亲情、善待亲人。

　　岁月皆有回响，真情终被看见。2004年9月，母亲离世的重创叠加常年酗酒伤身，狼戈老师身体骤然崩塌，医院先后四次下达病危通知，生死一线、命悬一线。万幸挚友相伴、良言点醒，绝境之中，他幡然醒悟、痛定思痛，决心彻底戒酒、修身自省、重启人生。历经多方医治、静心调养，身体逐渐康复，历经生死离别、世事沧桑，心境愈发澄澈通透。

　　绝境重生后的他，执笔谱曲、以歌寄情，将半生悔恨、一世思念尽数融入旋律之中。这首饱含血泪与深情的作品，问世不足两月，点击量突破五百万，爆红全网，更斩获欧洲专业音乐网站最高五星评级。一首小城街巷的怀旧之歌，一段母子情深的动人往事，跨越山海、跨越国界，打动了无数陌生人，让万千听者读懂亲情、学会珍惜。

　　回望狼戈老师的半生岁月，皆是时光淬炼的成长勋章。20世纪八十年代，十七岁的他心怀热爱、奔赴远方，远赴哈尔滨专修美术绘画。异乡漂泊、孤苦无依，他乡灯火再璀璨，不及故乡草原一抹绿意；世间珍酿再醇香，不及母亲亲手熬煮的奶茶。常年羁旅他乡，思乡之情日夜翻涌，他将故土眷恋、草原深情悉数谱写成曲，创作出最初名为《银灰色的草原》的作品，几经打磨，终成传世经典《青色草原》。

　　漂泊归来、扎根故土，青涩年岁里的一段真挚情愫，又化作《吉他眼泪》的温柔旋律，以音乐记录青春，以笔墨珍藏过往。1994年，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成立四十周年征歌盛典上，狼戈老师凭一曲《青色草原》一举包揽作词、作曲、演唱三项金奖，这首歌也正式被定为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州歌。自此，他从一名纯粹的乡土音乐爱好者，蜕变为享誉一方的本土文艺名家。

　　盛名之下，依旧纯粹。1999年，张艺谋携《我的父亲母亲》来疆举办首映礼，狼戈老师受邀担任现场主持，一曲《青色草原》婉转流淌、直击人心。听罢歌声，张艺谋由衷赞叹：“你的歌，就像从草原捧起的一把泥土那样真实、那样厚重。”质朴的歌声里，是故土的温度，是岁月的沉淀，是人心的纯粹，亦是人间最动人的真情。

　　如今漫步顾里木图路，双向四车道的街道不算宽阔，却藏着最鲜活的边城烟火。街巷两侧商铺林立、琳琅满目，干果飘香、瓜果丰盈，馕饼面食、日用百货、生鲜蔬菜应有尽有。幼儿园书声琅琅、小学静谧安然、卫生服务站便民暖心，衣食住行、民生百态，一应俱全，烟火袅袅、岁月安然。国庆节前，我曾驻足路旁的苏比干果超市，选购特产、感受温情，彼时只觉街巷热闹，今日重游，却读懂了热闹背后的岁月沉淀、人间悲欢。

　　行至不惑之年，历经半生风雨、看遍世事浮沉，再听一曲《顾里木图路上的小酒馆》，再走一遍这条烟火老街，心中万千感慨、百感交集。《增广贤文》有言：“养子方知盐米贵，养儿方知父母恩。”年少无知的岁月里，我们皆是懵懂任性的少年，我亦如此。少时任性叛逆，时常与母亲顶嘴争执，挑食贪玩、疏于学业，屡屡忤逆双亲心意，频频惹父母忧心操劳。彼时年少轻狂，不识人间疾苦，不懂父母不易，总觉得父母的付出理所当然，总肆意消耗至亲的温柔与包容。

　　岁月匆匆，世事无常，转眼已是不惑之年。父亲早已离世多年，天人永隔、再无归期；年过七旬的老母亲，日渐苍老孱弱，脊背佝偻、步履迟缓，岁月的风霜爬满脸庞，劳作的辛劳刻入筋骨。身在异乡援疆，相隔千里山海，唯有监控屏幕可解相思。每每隔着屏幕，望见母亲佝偻劳碌、步履蹒跚的模样，心中酸涩翻涌、愧疚满心，万般情绪难以言说。

　　人生最珍贵的幸福，是父母尚在、岁岁安康；人生最深刻的遗憾，是子欲尽孝、亲已不待。这些年，命运屡屡警示我珍惜当下、善待亲人。昔日疏忽忙碌，错失了见叔父最后一面的机会，成为心底永久的遗憾；如今姨妈重病缠身、时日无多，心中满是牵挂与惋惜。入秋以来，身边噩耗频传，四位同事的至亲相继离世，离别之痛、生死之憾，层层浸染心底，让人愈发懂得生命无常、亲情可贵。

　　为人夫、为人父后，我更读懂了世间父母的万般不易。妻子常年居家操劳、抚育儿女、琐碎奔波，身心疲惫、默默坚守。正值青春期的女儿，懵懂叛逆、任性执拗，时常与母亲顶嘴争执，不懂生活艰辛、不解母亲操劳，一味索取、肆意任性，让妻子心力交瘁、满心无助。看着眼前的儿女，回望曾经的自己，何其相似、何其惭愧。原来天下儿女皆年少懵懂，天下父母皆倾尽温柔。

　　孟郊诗云：“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。”父母的养育之恩，如春日暖阳，润物无声、浩瀚无私，纵使倾尽一生，亦难以报答万一。世间所有的大道理，都抵不过亲身经历的万般感悟。未曾历经离别，不懂相守可贵；未曾历经遗憾，不懂珍惜珍重；未曾为人父母，不懂父母深恩。所有的通透与豁达，所有的温柔与善良，皆是岁月沉淀、经历淬炼的结果。

　　顾里木图路的烟火依旧温热，边城的晚风依旧温柔，昔日的小酒馆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，可藏在街巷里的母爱深情、人生哲理，却历经岁月、历久弥新。狼戈老师用半生跌宕、一世遗憾告诉我们：人生从无一帆风顺，总有迷茫困顿的时刻，总有追悔莫及的瞬间。遗憾本是人生常态，伤痛亦是成长勋章。

　　人生最大的修行，从来都是懂得珍惜、学会感恩、勇于反思。不必等失去才懂珍惜，不必等遗憾才知悔改。珍惜父母尚在的朝夕，善待身边至亲的陪伴，包容家人的琐碎日常，感念岁月的温柔馈赠。以感恩之心待亲人，以敬畏之心待岁月，以赤诚之心待生活。

　　一程顾里木图路，半生人间清醒。一曲怀旧老歌声，一生亲情教诲。愿我们都能读懂岁月深意、珍惜人间温情，不负父母养育恩，不负岁月温柔情，不负当下、不负初心，在烟火人间里常怀感恩，在岁月沉浮中温暖前行，少留遗憾、多存安然。

　　作者系博乐市文旅局陕西援疆干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