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摇晃的生活里，独自成山

　　□  纪荣朵

　　第一次读《单身母亲日记》节选是在2023年9月“北京文学”微信公众号上，推出的标题为：勇敢走出婚姻的年轻妈妈，如何独自抚养女儿？疑问式的标题，吸引了我的注意。

　　作者系阿依努尔·吐马尔别克，精河人。出于好奇和敬仰，我细心地读完了《单身母亲日记》节选的19篇日记。文章洋洋洒洒1万余字，从日记的描述中了解到，阿依努尔从中央财经大学会计学院毕业后，与前夫结婚、离异，后来又毅然北上漂泊，再把年幼的女儿接到身边，在工作与育儿的夹缝里撑起生活。她不回避疲惫、困窘与自我怀疑，也不掩饰对女儿的深爱、对未来的坚持。她用文字记录伤痛，也用文字疗愈自己，把生活的碎片，拼成属于自己的秩序。

　　没想到，我还有机会和作者意外相遇。2023年10月，我在乌鲁木齐市参加中国作协举办的2023年“中华民族一家亲”全国多民族作家培训班。我在人群中认出了她，如文章所述，她单薄又瘦小的身材，明亮的眸子里透露出一股锐气。休息间隙我主动找到了她，并告知自己也是精河人，真是他乡遇故知，我们寒暄许久。

　　阿依努尔的《单身母亲日记》于2025年10月印刷出版，这本书12万字，收录了作者2019年—2025年独自带着孩子在都市成长的实录。

　　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，我时常像在深夜倾听一位密友的倾诉。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阿依努尔谦逊、和蔼、坚强的模样，而她的文字却兼具“刀锋般冷峻”与“灯火般温柔”，这种独特的质感，恰恰源自她身处的多重困境。她是精河县托里镇人，独自一人在北京上学、就业、结婚、生子，是在“做母亲”与“做自己”之间艰难平衡的单身母亲，这些身份的重叠，让她的书写超越了个人经验的范畴，成为一面映照当代女性处境的镜子。

　　书中最令我震撼的一个意象，是“厨房写作”。伍尔夫曾说，一个女人应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。然而阿依努尔的现实是，每天早晨七点半送女儿上学，下午三点又要冲去幼儿园接孩子。在此之前，她是作家和编辑；在此之后，她是妈妈和家庭主妇，而“成为自己”这个课题，“都是在琐碎的时间缝隙里抽空完成”。

　　书中写到她每天忙于细碎的家务，那些看似不起眼却永无止境的家务劳动。生活的24小时被切割成无数碎片，整块的工作和思考时间成为奢望。正是在这样的境遇中，阿依努尔道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真相：“正是结束了婚姻生活，才让我拥有了在厨房写作的权利。在婚姻生活里时，我甚至没有时间在厨房写作。”这句话让我久久无法平静。

　　《单身母亲日记》的可贵之处，还在于它拒绝简化生活的复杂性。阿依努尔在夏牧场的经历为她的人生铺就了最初的精神底色。6岁那年，她曾独自放牧400只羊，不慎丢失了24只。祖父没有责备她，几天后，山坡另一边的牧人将走失的羊悉数赶回，这件事让她懂得了牧场古老的信义。

　　她在北京读书时，阅读波伏娃和伍尔夫，成为“深具独立精神的女性”。她这样描述自己的矛盾：“一方面，我阅读波伏娃和伍尔夫，多年来接受的教育让我成为崭新的一类人，我关注女性权益，经常表达立场而引得身边的人不快；另一方面，我渴望传统生活，愿望成为一个儿孙满堂的老祖母，涂着红色指甲和我的孙辈喝热气腾腾的奶茶。”

　　阿依努尔没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与传统决裂的“觉醒者”形象，而是诚实地呈现了那种撕扯——她既对“新”充满热情，又对“旧”怀有眷恋。这种“中间性”的自我认知，让她对人与事大多能抱有共情与理解。即使对前夫，她也写道：“因为是一起度过青春岁月的朋友，又出身于同样的文化背景，我对柯慕孜的父亲很难产生简单粗暴的恨意。我觉得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，我愿意看到每一个人言行背后的背景和逻辑并试图理解。”

　　这不是软弱，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洞察——她看见了每个人都被自身的历史和处境所塑造，看见了生活的真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

　　书中有一条隐性线索，串联起祖孙三代女性的命运。在女儿柯慕孜身上，阿依努尔倾注了全部的爱。“柯慕孜”是故乡一种红色金盏花的颜色，象征茁壮、热烈与自由。这个名字寄托着她最深的期盼。然而成为母亲后，她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母亲。

　　她记录下这样一个细节：在北京最难的时候，因为她舍不得花钱，她曾在二环路上，独自推着没电的电动车走了好几公里。隔天，母亲就订了来北京的机票，说“我帮你分担一下”。那一刻她意识到，生活中任何受不了的时刻，都有母亲兜着。

　　在《单身母亲日记》中，阿依努尔写道：“年轻的女性还有自己的母亲疼爱和理解，而年迈的女性连母亲的疼爱也没有了。”她从切肤的体验出发，抵达了深切的共情。她开始看见那些每天沉浸在琐碎事务中的中年女性，理解了那些常常抱怨的家庭女性——“成为母亲似乎是放弃了部分自我，而成为奶奶、婆婆，则似乎是失去了全部的自我”。

　　这种代际之间的看见与被看见，构成了书中最为温情的部分。阿依努尔意识到，自己正站在母亲与女儿之间，她可以安心地做女儿，也可以轻松地当妈妈。这种双重身份的体验，让她对生命的传承有了更深地体悟：“在摇晃的生活里，我看到我的家人怎样偏爱和扶持我，也看到这一切怎样传递到女儿身上。这，就是爱与生命的答案。”

　　书的附录里，有一封她写给女儿柯慕孜的信。其中写道：“也许有一天，你会读到这本书……无论你将来去往何方，成为怎样的人，妈妈都会站在你一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。就像月亮的光，总会静悄悄洒向漫山遍野的金盏花。”

　　在《单身母亲日记》中没有宏大的道理，只有细碎的日常，却藏着最深刻的觉醒。真正的强大，不是从不跌倒，而是跌倒后依然选择好好生活；真正的勇敢，不是掩饰脆弱，而是直面伤痕，依然心怀热爱。阿依努尔把日子过成文字，把苦难酿成成长，让我们看见，每一个认真生活的女性，都自带光芒；每一份不放弃的坚持，都终将迎来光亮。而这，或许正是无数女性正在经历、却鲜少被书写的人生。

　　合上书页，内心满是温暖与敬意。《单身母亲日记》不仅是一位母亲的成长史，更是一曲女性觉醒的生命之歌。它让我们懂得，生活或许摇晃，但人心可以坚定；前路或许艰难，但爱与勇气，永远是最坚实的依靠。愿每一位女性，都能在身份之外，守住自我；在风雨之中，独自成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