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西陈醋在新疆开了花

　　□  朱振龙

　　3月的风拂过大地，带着些许暖意，虽来得有些迟，却也恰到好处。听他说，这是他吃醋最多的时节。轻摇瓶身，一串串醋花慢慢升腾……汾河岸边的醋香，要走过多少路，才能飘到博尔塔拉河畔？

　　史聪杰记得那个冬天。2009年12月，他脱下便装，把家乡的陈醋香装进行囊，也把一个山西人骨子里的醇厚与韧劲，带上了西行的路。3000多公里，从黄土高原到西北边疆，从汾河之畔到博河之滨，年轻的他站在阿里翁白新村村口，看着错落无序的土坯房和蜿蜒泥泞的乡间小道，深吸一口气……那风里没有醋香，只有陌生的气息和博尔塔拉河的清凉。

　　他知道，有些东西是可以酿的，就像家乡的陈醋，需要时间，需要耐心，需要在岁月的缸里慢慢发酵。

　　初来乍到，语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村民们的交谈他听不懂，村民们的习惯他不了解，村民们看他的眼神里，带着礼貌的疏离。史聪杰没有着急。白天，他揣着笔记本，一家一家地走，把村民的名字、诉求、期盼，一件一件地记下来；夜晚，他打着手电筒，在村道上巡逻，脚步声轻得像生怕惊扰了谁的梦。他学会了用简单的维吾尔语打招呼，学会了在村民家的炕头上盘腿坐下，喝奶茶。那个笔记本渐渐写满了，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，记录的不再只是信息，而是一个异乡人对这片土地朴拙又真诚的靠近。

　　日子像博尔塔拉河河水一样，静静地流。

　　阿里翁白新村变了。土坯房变成了特色民宿，乡间小道拓宽成旅游步道，错落的田园被精心打理，成了游客相机里的风景。昔日的普通小村，被纳入自治区乡村振兴示范村，渐渐有了“网红村”的名头。游客来了，商户来了，流动人口也来了。热闹的背后，管理的难题像水面的涟漪，一圈圈荡开。

　　史聪杰没有被难住。他身上有山西人的那股劲儿——务实、肯琢磨、遇事不躲。他找到综治中心的同事，一家家房东聊，一户户租客问，硬是把出租房屋管出了新名堂：评估、备案、发证，让出租房“持证上岗”；装上AI智能预警，让流动人员“刷脸”进出。有人笑他，管得太细了吧？他摇摇头，憨厚地笑：“事关乡亲们，细点儿好。”

　　可他的细，不只是对安全。警务室里，慢慢多了些东西：急救箱、雨伞、饮水机、充电器。游客走累了，进来歇歇脚；孩子走丢了，进来找妈妈；游客和商户发生争执，进来坐一坐，气也就消了一半。有人问，你这是警务室还是便民点？他说，都是，也都不是。就是想让大伙儿知道，有事儿了，有个地方能解决。

　　慢慢地，村民们发现，这名山西来的民警，有点儿不一样。

　　安尼非热记得，自己从做门店烧烤开始，史警官就常来照应。帮她搬货、帮她招呼客人、帮她和游客沟通。后来，她的烧烤店生意慢慢好了起来，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，她逢人就说：“史警官，是我们的家人。”这话不是客套，是真这么觉得。因为她知道，无论什么时候，打个电话，他准来。

　　史聪杰把自己酿成了一坛醋。初尝，是几分执着的凛冽——对工作的较真，对原则的坚持，对规矩的死磕；细品，却是绵长的温情——为迷路的老人指路，将受伤的游客送医，为拌嘴的夫妻劝和。他把“守土有责”这四个字，酿成了村民心里最踏实的依靠。

　　2023年夏天，一名游客在露营营地游玩时不慎摔倒，导致脚踝骨折，同行游客慌乱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打给警务室。史聪杰立刻联系周边义警，仅用15分钟就把游客送到了医院。受伤游客拉着他的手，激动地说不出话来。他摆摆手：“应该的。”

　　这句“应该的”，他说了近十七年。

　　这些年，他从青年走到中年，从“小史”变成“老史”，从一名普通片警，变成村民口中的“大管家”。荣誉来过：优秀工作者、优秀共产党员、社区警务室先进个人……他都收下，却从不挂出来。有人问，怎么不挂？他笑：“挂墙上干啥，我心里有就行了。”

　　他心里装的，不只是荣誉。他牵头组建了“博河义警”志愿服务队，把村民、商户、游客都拉进来，一起巡村、一起调解、一起帮忙。他说，平安这事儿，不是一个人守得住的，得大伙儿一起。慢慢地，村里的矛盾少了，笑声多了，游客的满意度高了，村民的收入也涨了。50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，村集体收入翻了几番，昔日的普通小村，成了名副其实的“幸福村”。

　　有人问他，想家吗？

　　他沉默一会儿，点点头。老家的醋香，偶尔还会在梦里飘过。但醒来，听见窗外博尔塔拉河的水声，听见早市上的吆喝，听见孩子们的笑闹，他又觉得，这里也是家了。

　　近十七年的光阴，把一个山西人，酿成了边疆人。

　　如今的阿里翁白新村，游人如织，烟火兴旺。史聪杰依然每天穿梭在村巷和露营营地之间，背有些微驼，步子却还是那么稳。村民们见了他，远远地就招手；孩子们见了他，追着喊“史叔叔”；游客们见了他，放心地打听哪家民宿好、哪家烤肉香。

　　他就像一坛山西老醋，不张扬，不喧哗，只是静静地守着、酿着。那醋香，早已融进了边疆的风沙里、博河的流水里、村民的笑容里，在西北边境的烟火气中，默默地升腾起一串串花。

　　这一串串花，开在边境防控的第一线，是“守土尽责”的忠诚之花；开在服务群众的细微处，是“为民初心”的温情之花；开在乡村全面振兴的征程上，是“实干担当”的奋斗之花。

　　醋香过处，皆是故乡。

　　在博尔塔拉这片广袤的土地上，博州边境管理支队如精神熔炉，似文化染缸，将他们熔铸、染色，淬炼成边境线上最坚韧的坐标——以坚守为笔墨，用青春作答卷。

　　从汾河到博河，3000多公里的距离，被近十七年的光阴一寸寸踏过。这名山西来的年轻人，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，把自己酿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而那份醇厚与绵长，还在继续发酵，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，在每一张朴实的笑脸里，在每一缕边疆的炊烟里……历久，弥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