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物两地书·万里同文⑥丨一纸一简 寸心可鉴


天山网-新疆日报记者 任江
今年暑期,新疆博物馆日均接待游客逾1.4万人次,来自五湖四海的参观者络绎不绝。展厅人流熙攘,而馆内文物科技保护中心却一派静谧——修复师们俯身案前,以极细的竹针和软毛刷,小心翼翼地清理沾着泥浆的纸质文书残片。同一时刻,1000多公里外的甘肃简牍博物馆,一枚经修复后字迹渐显的汉代木简,正通过讲解员的娓娓讲述,将两千年前的戍卒心声传递给驻足聆听的观众。
人们今日读到的每一个字,都曾历经火焚、水浸、虫蛀、撕毁、泥浆板结等重重劫难,方才穿越时光,抵达眼前。修复师们面对的不是完整的典籍,而是残破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纸页或简牍。他们以“用沉默撬开沉默”的耐心与匠心,从零散的笔画、字词、短句中,拼凑出历史深处的真实声音——于是,人们读到了唐代《洪奕家书》中“关河两碍,制不由身”的苍凉无奈,也读到了汉代《乞归侍父书》中“乞归养父病”的焦灼渴求。
两座博物馆,两件文书,却因同一脉家国情怀而被紧紧串联。
戍卒之书 字字含情
2004年,考古人员在吐鲁番阿斯塔那396号唐墓发现一件纸质文书,双面书写,正面为官文书,背面为家书。因写信人自称“洪奕”,学者将其定名为《唐开元七年(719)洪奕家书》。家书为黄纸黑笔书写,共11列文字,字迹潦草,却字字含情。

吐鲁番文博院(博物馆)《洪奕家书》。资料图
“从内容看,洪奕是由中原派往西州的戍卒,到西州已两年,思乡心切,却又接到新命,归期遥遥无望。”吐鲁番市文博院(博物馆)办公室负责人、馆员贠国杰介绍,从书信字迹潦草、语句重复、写在官府文书背面等来推断,它应该是一封书信草稿。
几乎同样的情感,在甘肃简牍博物馆的展柜中静静流淌。1973年出土的汉简《乞归侍父书》,是一枚长11.6厘米、宽0.8厘米的木简,单面单行。写简的是一名戍卒,姓名不详,他说父亲病重、弟弟幼弱,恳请上级允许自己归家奉养。只字片言里满是担忧家人的焦灼,与洪奕的绵长思念相比,更显急迫、悲切。“汉代以孝治天下,允许戍卒上书陈情。我们推断,官方判定情况属实后,会批准他归家。”甘肃简牍博物馆整理研究部馆员李晶说。
这两件文物,是历代中央政权对包括西域在内的边疆地区,实施管辖治理的实物证明。
贠国杰说:“它们都写于边塞,都记述了戍边将士对家乡亲人的深切思念,都表达了忠孝难以两全的无奈。这种跨越千年的情感共鸣,深刻说明家国情怀是中华民族一脉相承的精神基因,从未改变。”
指尖功夫 唤醒记忆
吐鲁番出土的纸质文书,很多被二次利用——官文书背面写家书,废弃账本剪成鞋样陪葬,孩童用旧纸练字。泥团板结、糟朽粘连、字迹漫漶,是它们出土时的普遍状态。将这些“破纸团”复原为能够传递信息的文献,是修复师日复一日的“寻常功课”。
新疆博物馆文物科技保护中心副主任杨华,与纸质文书的缘分始于2005年。从西北大学文物保护技术专业毕业后,他来到新疆。“新疆气候干燥,保存着大量有机质文物,有太多事可以做。”他先是在吐鲁番边考古边修复,后又考入新疆博物馆,师从老修复师伊布拉音·热合满,潜心学习文书修复技艺,“出土文书,各有一身‘病’,老师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‘耐心’。”
“病因不同,修复方法也不同。”杨华说,要仔细研究纸张的纤维和结构,还要掌握古籍文书等的pH值、纸张厚度、古籍尺寸、色度等,同一地点出土的文物,破损程度均不同,选择与古籍相匹配的纸浆是修复最关键的一环。

甘肃简牍博物馆《乞归伺父书》。天山网-新疆日报记者任江 摄
修复文书先要“回潮”——用细雾喷壶将纯净水均匀喷洒在纸团上,让纸张慢慢软化。不能直接泡,薄纸一泡就糊;不能急,褶皱多的要回潮几天,粘连严重的甚至要一两周。等纸张软了,再用软毛刷一点点梳开,就像给婴儿梳头。
最考验功夫的是修复加固,传统托裱法要用糨糊粘补纸。杨华发现,很多文书残缺太严重,托裱容易变形。后来他去南京博物院学习,学会了纸浆修复等技术——把和文物纤维相同的麻纸或桑皮纸打成浆,滴在文书的破损处,纤维会自然搭接,不用胶黏剂。
修复一件病害严重的文书,光准备纸浆就要几天。为了制作浓稠适宜、色度相近的纸浆,杨华经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。“一旦开始,就不能停。”杨华说,他曾为完成一道工序,熬了一天一夜。
在工作室里,有上百种修复工具:竹针挑污渍,钢针拨褶皱,松木尺扎眼定位,连喷壶都是反复试验后选的,因为水雾要够细,才不伤纸张。
这些年,杨华和团队修复了大量有重要价值的纸质文书,包括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的《千字文》儿童习字稿、唐代的户籍、账册及官方文书等,让沉睡千年的墨迹重见天日。
文续中华 情传千古
在杨华看来,修复文书就是“修复记忆”。
新疆出土文书实用性突出,大都是当时民众实际使用的文件,直接还原了社会生产生活的实景。如烽燧遗址出土的文书,记录着烽燧值守、巡查、检查制度,佛教寺院及石窟遗址出土经卷、典籍,城址及墓葬遗址则出土租赁契约、借贷还款文书、买卖文书、学生习字纸等。这些文书里,还有戍卒对故乡、家人的思念,有孩童学字的稚嫩笔迹,那些正史不曾着墨的“普通人历史”,承载着最鲜活的喜怒哀乐,构成中华文明最真实、最细腻的肌理。
2016年,纸质文物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新疆工作站揭牌,杨华和同事们有了更先进的“文物医院”。3000平方米的保护中心里,有分析检测室、预处理室、五大类文物修复室,能监测展厅、库房的温湿度,给文物做灭虫、杀菌预处理。

新疆博物馆文物科技保护中心工作人员在进行文书修复工具。杨华供图
更让人欣慰的是传承。杨华的团队有4个人,他们跟随老师学习回潮、修复、制作工具,同样耐得住寂寞、沉得下心。“修复是历史文献研究的前置基础工作。”杨华说,“如果文献材料得不到整理,后续研究便无从开展。”
面对《乞归侍父书》和《洪奕家书》时,人们总能激起强烈的情感共鸣。有学者评价《洪奕家书》“酸、甜、苦、辣俱备,感情世界全面、逼真和细腻”,与从军诗的单一情感形成鲜明对比。这封家书多次被借展至其他省份,成为人们了解新疆历史文化、感知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生动载体。
两件文物在一笔一画间诉说着同样的家国眷恋,李晶说:“它们无声地提醒我们,中华民族共同体,不仅书写于煌煌正史,也镌刻在每一枚残简、书写在每一纸家书中,流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血脉里,绵延不绝,历久弥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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